武陟縣嘉應觀鎮吳小營村的麥收季,金色波浪在風中翻滾,收割機駛過的軌迹裡,裝滿了中原大地的豐收喜悅。67歲的許為鋼站在田埂上,華發被風吹起,指尖撫過飽滿的麥穗,笑容裡滿是欣慰——這是他43年育種生涯裡最熟悉的畫面,也是“人民科學家”初心最生動的注腳。
這位中國工程院院士、河南省農科院研究員,用三個“十年”培育出20餘個小麥新品種,讓“鄭麥9023”“鄭麥1860”等良種在近3億畝土地上紮根,用一粒種子扛起國家糧食安全的重任,也為億萬農民鋪就增收之路。
傳承:從恩師靈前的花圈讀懂“人民”二字
11月4日的省農科院辦公室,剛結束12天跨省調研的許為鋼難掩疲憊,但當話題轉向小麥,他眼中立刻泛起光芒。原定1小時的采訪延至3小時,末了他拉着記者走進新實驗室,試管裡的麥苗幼苗在恒溫箱中舒展,“這是明年的希望”。
采訪提綱早已“跑偏”。這位小麥遺傳育種領域的領軍人物,更願意聊現代農業體系、耕地保護、農民收入這些“大話題”。“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提科技自立自強,河南小麥的‘四梁八柱’怎麼建?”“老百姓吃的面條饅頭,小麥品質能到95分嗎?”抛出的問題裡,藏着對國家戰略的擔當,更藏着對民生的牽挂。
這份牽挂,源自恩師趙洪璋院士的精神傳承。1980年代在西北農大讀研時,許為鋼師從這位培育出“碧螞1号”的“小麥院士”。恩師去世時的場景,他記了一輩子:吊唁大廳的花圈落款沒有高官顯爵,全是“寶雞市人民”“武功縣人民”……“那一刻我懂了,科學家的根永遠在人民中間。”
如今他的辦公桌上,恩師凝視麥穗的照片與袁隆平院士的合影并列擺放,中間一盆蝴蝶蘭靜靜綻放。“兩位先生都教會我,科研要對得起土地,對得起百姓。”
奉獻:三個“十年磨一劍”的良種傳奇
國徽上的嘉禾圖案,承載着華夏農耕文明的重量,也壓着許為鋼心中的責任——“既要保國家糧安,也要讓農民增收”。1982年投身育種事業以來,他用三個關鍵十年,破解了“糧安”與“農富”的核心矛盾。
第一個十年(1991-2001):破局“優質不高産” 。彼時我國優質強筋小麥依賴進口,農民種普通小麥“一年不如打工三月”。許為鋼帶隊在試驗田反複篩選,每天記錄上千組數據,終于培育出“鄭麥9023”。這個集優質強筋、早熟、抗赤黴病于一身的品種,破解了多優異性狀聚合的世界難題。
2001年推廣後,“鄭麥9023”連續6年居我國小麥種植面積首位,累計種植近3億畝。2002年遠渡新西蘭,實現我國食用小麥出口創彙零的突破;2003年登陸鄭州商品交易所,讓中國跻身世界小麥定價國行列。“每畝多賺一兩百塊”的收益,讓農民種糧積極性空前高漲。2004年,這項成果摘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。
第二個十年(2001-2011):沖刺“高産又優質” 。“鄭麥9023”的成功,讓許為鋼思考更深層的問題:優質品種能否再提産?經過上千次親本雜交,“鄭麥7698”應運而生。中國作物學會評價其“帶動我國優質強筋小麥畝産邁上700公斤台階”,成為黃淮麥區的新标杆。
第三個十年(2011-2021):踐行“綠色高效” 。響應國家提質增效号召,許為鋼團隊培育的“鄭麥1860”實現新突破:豫皖蘇陝四省25次機收實打測産均超800公斤,減肥20%仍不減産,抗逆性拉滿。2024年,這個“節肥高産冠軍”登上全國小麥種植面積榜首,為綠色農業寫下生動注腳。
創新:讓小麥讀懂中國人的胃與健康
“中國式現代化是共同富裕的現代化,小麥育種也要瞄準百姓最大需求。”許為鋼的實驗室裡,正在培育的新品種藏着他的“民生藍圖”:
玻璃培養皿中,一株麥苗标簽寫着“蒸煮專用”。“我們河南的生态,最适合做中強筋小麥,要讓面條饅頭品質沖95分,打造河南原糧品牌。”旁邊幾盆标注“高葉黃素”的麥苗,是他的新探索——“面條黃亮,還能保護孩子視力,吃的健康比啥都重要。”
在抗赤黴病試驗區,他蹲下身翻看麥葉:“肥料占種植成本首位,這幾個品種能省氮省磷,還能抗病,幫農民降本就是增收。”每年幾萬公裡的農村調研,讓他總能精準捕捉農民的需求,也讓實驗室的創新更接地氣。
這種“接地氣的創新”,源自他對團隊的要求。任省農科院小麥所所長時,會議室牆上的四句話至今是團隊信條:“人才寶貴、科學至上、奉獻光榮、創造偉大”。“科研不是孤膽英雄,要尊重每一個人的付出,更要盯着國家和人民的需要。”
最高褒獎:農民站起來的掌聲
許為鋼的榮譽簿上,國家科技進步獎、院士頭銜熠熠生輝,但他最珍視的,是一次駐馬店調研的經曆。
“當時介紹我是省農科院的專家,村民們禮貌性鼓了掌。當地領導補了句‘他是鄭麥9023的育種人’,嘩的一聲,所有人都站起來鼓掌,掌聲裡全是真心。”說到這裡,這位67歲的院士眼眶泛紅,“那是人民給的最高褒獎,比任何榮譽都重。”
如今,許為鋼仍在育種一線奔波。他的日曆上,沒有退休的計劃,隻有下一個十年的目标:“要培育更抗逆、更營養、更适配現代農業的品種,讓麥浪裡的豐收,永遠滋養這片土地和人民。”
風吹麥浪,金色湧動。許為鋼的身影在田埂上定格成風景——這道風景,名叫科學家精神,是我們最該追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