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今天我們都以老師或教授相稱,省略所有榮譽頭銜——希望這能成為慣例。”在“知識分子”十周年論壇的開場白中,智識學研社理事長、清華大學經管學院教授錢穎一的倡議,引發全場會心共鳴。這場聚焦中國科學發展核心動力“人”的論壇,抛出了一個關鍵命題:當科研“硬件”已實現跨越式提升,如何通過制度與文化革新,讓科研人才“留下來、沉下去、出成果”?答案的核心,正如論壇共識所指——給原創研究更多“長期冒險權”。
痛點:KPI導向下的“創新短視”困局
過去十年,中國科研的“硬實力”顯著躍升:科研基礎設施從“跟跑”向“并跑”邁進,研發投入連續多年保持兩位數增長,國際合作網絡覆蓋全球。但在上海尚思自然科學研究院院長、複旦大學教授魯白看來,“硬件滿分”的背後,科研生态仍存在“軟件短闆”——以KPI為核心的考核體系,正制約着原始創新的萌芽。
“過度強調論文影響因子、追逐‘帽子’頭銜,讓多數科研變成了資源堆積和熱點追蹤。”魯白的直言,戳中了行業痛點。在現行評價邏輯下,科研人員尤其是青年學者,往往陷入“短平快”的成果焦慮:申請項目時要緊扣熱點方向,研究過程中要顧慮論文産出周期,難以投入需要長期積累的“無人區”探索。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院長金之鈞的觀察更為具體:“即便國家加大了青年人才支持力度,但年輕人仍要争項目、追熱點,願意坐‘冷闆凳’的想法不夠堅定,這與社會整體的功利化氛圍密切相關。”
這種“創新短視”直接導緻“一流成果稀缺”:我國在跟蹤性、改進性研究領域成果豐碩,但全球首創、開辟新領域的颠覆性研究占比不高。正如甯波東方理工大學校長陳十一所言,“當考核标準盯着經費、論文等量化指标,而非本領域頂尖學者的專業評價,原創研究就失去了生長的土壤。”
破局:給人才“信任與時間”的創新實踐
破解困局的關鍵,在于重構“以人才為核心”的科研生态,讓科研人員擁有“長期冒險”的底氣。近年來,國家層面密集出台科研評價改革政策,而一批新型科研機構與高校的探索,已勾勒出可行路徑——核心是“把時間和創造力還給學者”。
甯波東方理工大學的“小而精”實踐頗具代表性。作為新型研究型大學,該校摒棄傳統KPI考核,以“學術環境優先”吸引人才:設立跨學科研究中心,打破學科壁壘;實行“5-10年長周期評價”,中期僅做“發展性溝通”,不進行成果量化考核。“真正的世界一流人才,最看重的不是頭銜和待遇,而是能心無旁骛做研究的環境。”陳十一介紹,這種“信任式支持”已吸引數十位海外頂尖青年學者加盟,其中多位主動放棄“青年長江學者”等頭銜,隻為專注基礎研究。
上海尚思自然科學研究院則直接對标國際頂尖模式。成立于2024年的該院,借鑒英國卡文迪許實驗室、美國霍華德·休斯醫學研究所的成功經驗,為科學家提供“長期、穩定、敢冒險”的支持。“原始創新必然伴随失敗風險,比如基礎物理的理論突破可能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,企業和短期項目不會支持這種‘不确定’的研究。”魯白解釋,該院通過公益捐贈資金設立“無主題研究項目”,允許科學家根據興趣調整方向,“隻要邏輯嚴謹、方法科學,即便暫時沒有成果,也能獲得持續支持。”
共識:構建“包容失敗”的科研文化
論壇現場,“文化革新”成為專家們提及的高頻詞。錢穎一的“去頭銜化”倡議,本質上是對“學術平等”文化的呼喚——當科研交流不再被頭銜綁架,年輕學者更敢提出颠覆性觀點,跨代際、跨學科的思想碰撞才能真正發生。
而更深層的文化重構,在于“包容失敗”的價值導向。“科學史就是一部‘試錯史’,牛頓發現萬有引力前經曆無數計算錯誤,屠呦呦提取青蒿素試驗了191次。”魯白強調,當前科研生态的最大短闆,是對“失敗”的低容忍度:項目驗收要“必出成果”,職稱評定要“零失誤記錄”,這種導向讓科研人員“不敢冒險”。
專家們一緻認為,給原創研究“長期冒險權”,需要制度與文化的雙重保障:制度層面,要建立以同行評價為核心、長周期考核為基礎的評價體系,将“原創性、突破性”納入核心評價指标;文化層面,要營造“重視過程勝于結果”的氛圍,讓“坐冷闆凳”成為科研界的“光榮傳統”,讓“合理失敗”成為人才成長的“必經之路”。
“中國科研的下一個十年,比拼的不是硬件投入,而是人才生态的競争力。”錢穎一的總結,道出了行業共識。當每一位有潛力的科研人才都能獲得“長期支持”,每一次“冒險探索”都能得到包容,中國科學才能真正從“跟跑”邁向“領跑”,在全球科技競争中占據原創高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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