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機械矩陣構成的 “高粱牆” 在舞台上緩緩升起、搖曳，一抹熾烈的紅在燈光下蔓延，仿佛能嗅到高密大地泥土的芬芳與生命的野性 ——9 月 27 日晚，國家大劇院内，原創民族歌劇《紅高粱》的大幕徐徐拉開。在中國人民抗日戰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戰争勝利 80 周年之際，這部改編自莫言經典小說《紅高粱家族》的歌劇，以音樂為筆、舞台為卷，将血與火中的民族記憶與生生不息的生命力，淬煉成一場兼具中國風格與現代氣派的藝術盛宴。
一、文學為根：七易其稿的詩意與風骨
“歌劇不是小說的簡單複述，而是用音樂重構的靈魂對話。” 作為原著作者，莫言親自操刀編劇，為歌劇《紅高粱》奠定了渾厚鮮明的文學底色。為了讓文字适配歌劇的叙事邏輯與情感張力，他前後七易其稿，将小說中散落的傳奇片段凝練成一條清晰主線：抗戰時期的山東高密，戴鳳蓮(九兒)、餘占鳌等普通鄉民，在侵略者的鐵蹄下從懵懂求生到覺醒抗争，用血肉之軀守護家園。
莫言的筆始終紮根鄉土，既寫九兒嫁入單家時的隐忍與剛烈，寫餘占鳌搶親時的粗粝與熾熱，也寫劉羅漢面對屠刀時的從容與決絕。這些帶着泥土氣息的人物，沒有被塑造成完美的英雄，卻因真實的欲望與堅守，讓 “民族危亡時的覺醒” 這一宏大主題，變得可感可觸。正如劇中那首貫穿始終的意象 —— 紅高粱，它既是生命的搖籃，也是抗争的旗幟，更是莫言用文字為歌劇埋下的 “精神種子”。
二、音樂為魂：鄉土基因與交響叙事的碰撞
如果說莫言的劇本是 “骨架”，那麼作曲家郭文景的音樂便是歌劇的 “血脈”。“我要寫一部有中國風格、中國審美、中國氣派的現代民族歌劇新樣本。” 這是郭文景接到創作委約時的初心，而這份初心，首先落地于對 “鄉土基因” 的深度挖掘。
接到任務後，郭文景第一時間趕赴山東，像淘金者般遍尋齊魯大地的民間音樂寶藏：茂腔的婉轉、柳腔的凄切、山東梆子的豪邁，乃至山東快書的明快、膠州秧歌的韻律，都被他一一收錄。幾大箱書籍、樂譜與錄音，成為他創作的 “素材庫”。在歌劇中，這些鄉土元素被精準地嵌入人物靈魂：戴老三的詠歎調《風吹着高粱地》用茂腔素材寫成，藏着市井小人物的油滑與輕快;鳳仙傾訴愛戀的《羅漢大哥啊》，融合柳腔與茂腔的腔調，道盡傳統女性的深情與隐忍;而劉羅漢就義後響起的合唱《紅高粱贊美詩》，則取材于山東梆子，高亢激昂如驚雷炸響，為英雄獻上最壯烈的挽歌。
更具突破性的是郭文景對 “民族歌劇” 的多元解讀。他沒有局限于傳統的民族唱法，反而讓所有核心角色采用美聲演繹。“小說裡那種野性的生命力，需要交響化的音樂語言來承載。” 在他看來，美聲的穿透力能凸顯九兒的剛烈、餘占鳌的匪氣，讓人物情感在宏大的管弦樂中盡情釋放。這種 “民間素材 + 美聲唱法 + 交響樂隊” 的組合，打破了藝術形式的邊界，讓鄉土叙事擁有了震撼人心的史詩格局。
郭文景的匠心更藏在細節裡。忠厚的劉羅漢從隐忍到赴死的人物弧光，被他轉化為醇厚中提琴向激昂闆胡的音色轉變;就連僅出場一場的次要角色單扁郎，其宣叙調也充滿鄉土質感 —— 為了捕捉這份韻味，郭文景特意請高密鄉親用方言讀劇本，從說唱與戲曲中汲取靈感，最終讓宣叙調流暢自然，毫無生硬感。
三、舞台為境：科技與美學的沉浸式表達
歌劇《紅高粱》的震撼，還來自于舞台上 “活起來” 的意象。導演王筱頔與舞美設計季喬聯手，用極簡而有力的視覺語言，構建了一個 “天圓地方” 的鄉土世界。舞台正上方，一彎弧形屏幕如穹宇般覆蓋，它時而化作九兒出嫁時那頂刺目的紅轎轎頂，象征着命運的禁锢;時而變作單家大院的院牆，圈出一方壓抑的天地;時而又成為掠過高粱地的白雲，預示着自由與希望。
而全場最驚豔的設計，當屬那片由機械矩陣構成的 “高粱牆”。随着劇情推進，這些 “高粱” 會生長、搖曳、倒伏，甚至在炮火中燃燒。當九兒與餘占鳌在高粱地裡迸發愛情時，“高粱” 随風輕擺，藏着隐秘的悸動;當鬼子屠村時，“高粱” 轟然倒下，滿場皆是悲壯與憤怒。這片會 “呼吸” 的高粱地，用比影像更強烈的現場沖擊力，将觀衆瞬間拉入高密的歲月洪流中，完成了從 “觀看” 到 “沉浸” 的跨越。
四、風格為骨：中國歌劇的現代性探索
從小說到電影，再到如今的歌劇，《紅高粱》的每一次改編，都是對 “中國故事如何表達” 的一次探索。而這部歌劇的價值，不僅在于講好了一個抗戰故事，更在于為中國民族歌劇的發展提供了新範式。
它證明了 “中國風格” 不必拘泥于固定形式：可以紮根鄉土，從民間音樂中汲取養分;可以開放包容，用西方藝術形式承載東方情感;可以科技賦能，讓傳統意象在舞台上煥發新生。正如郭文景所說：“中國觀衆的欣賞習慣，不止于字正腔圓的曲調，更在于作品是否有魂、是否有情、是否能觸碰到心底的文化共鳴。”
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，舞台上的 “高粱” 依舊挺立，仿佛在訴說着那段不屈的曆史。歌劇《紅高粱》的首演，不僅是一次對民族記憶的回望，更是一場對中國原創歌劇未來的宣告 —— 唯有紮根文化土壤，勇于探索創新，才能唱出真正打動時代的 “中國聲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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