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幾個不和諧的和弦驟然擾動劇場,合唱團急促的 “上轎” 聲穿透排練廳 —— 九兒被貪财的父親強逼嫁給身患肺痨的單家掌櫃,颠簸的花轎裡藏着無奈,尾行的敵人暗處窺伺,戀人餘占鳌挺身相護卻難改命運軌迹。短短 20 分鐘的片段裡,人物接連登場,沖突層層遞進,将故事的張力拉滿。這是國家大劇院原創民族歌劇《紅高粱》排練現場的一幕。這部劇院第 23 部原創歌劇新作,正緊鑼密鼓打磨中,将于 9 月 27 日正式首演,以山東高密鄉的傳奇為骨,以中國審美為魂,在音符中鋪展普通民衆在民族危亡中的覺醒與抗争。
“這一次,我把中國風格、中國氣派和中國觀衆的欣賞習慣擺到了更靠前的位置。” 一直堅守排練場的作曲家郭文景坦言。作為他的第五部歌劇作品,《紅高粱》的創作始終圍繞 “如何用歌劇語言講好中國故事、傳遞中國審美” 展開,而這份探索首先打破了 “民族歌劇必須用民族唱法” 的固有認知 —— 劇中九兒的兩位飾演者宋元明、烏列熱均采用美聲唱法演繹。“《紅高粱》的核心是旺盛、張揚的生命力,九兒更是性烈如火的女性形象,這種氣質需要交響化的音樂語言來承載,美聲唱法的穿透力與表現力恰好能精準傳遞這份力量。” 郭文景的解讀,揭開了唱法選擇背後的藝術考量。
真正的中國審美表達,更藏在旋律與細節的肌理之中。極愛京劇的郭文景,将戲曲精華化作音樂的 “隐性基因”,滲透在唱腔句式、樂句過門與伴奏律動裡。當餘占鳌被日軍追捕時,緊密急促的節奏如鼓點催心,盡顯逃亡路上的生死時速;而九兒與收下單家好處的父親戴老三争執時,父女倆一來一回的對唱,竟暗合京劇《四郎探母》“坐宮” 一段的韻律神韻,把市井小人物的算計與親情拉扯刻畫得入木三分。這種 “不着痕迹” 的融合,讓戲曲韻味成為人物情感的自然延伸,而非刻意的風格堆砌。
山東高密的鄉情鄉音,則為音樂注入了鮮活的地域靈魂。為捕捉最本真的鄉土氣息,郭文景專程赴高密采風,帶回幾大箱錄音與樂譜材料,逐字逐句拆解茂腔的蒼涼、柳腔的婉轉、山東梆子的激昂,反複揣摩山東快書的節奏、膠州秧歌的韻律與高密民歌的質樸。作品開篇的娶親段落,他特意請莫言聯系當地 “行内人” 錄制原生态曲調,讓音樂一響起就帶着高粱地的泥土芬芳;為身患肺痨的單扁郎創作詠歎調時,他更是細緻模仿高密方言的發聲特點,用音符複刻地域語言的獨特韻律,摸索出貼合角色身份的音樂表達。
“《紅高粱》是我寫得最快的一部作品。” 對題材的熱愛點燃了郭文景的創作激情,160 分鐘的音樂除去中場休息,上下半場如瓦格納歌劇般一氣呵成,旋律的洪流裹挾着情感的張力,聽得人蕩氣回腸。這種創作的流暢性,源自對 “中國審美” 的深刻理解 —— 它不是傳統元素的簡單拼接,而是讓戲曲韻味、鄉土氣息與歌劇藝術深度交融,在符合中國觀衆欣賞習慣的同時,構建起兼具民族特色與現代質感的音樂體系。
當美聲唱腔撞上高密鄉音,當交響旋律交織京劇韻律,《紅高粱》的音樂正完成一次獨特的審美實踐。這部作品不僅要講述高粱地裡的傳奇故事,更肩負着打造 “中國風格、中國氣派、中國審美現代民族歌劇新樣本” 的使命。9 月 27 日,當第一個音符在國家大劇院響起,觀衆将在旋律中讀懂:中國審美從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能被聽見、被感知的,藏在每一段唱腔、每一個樂句裡的文化基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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