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磨一戲！〈歸鴻賦〉編劇俞霞婷：讓魏晉風流在昆曲中 “活” 起來

　　“六國多雄士，正始出風流。” 魏晉時期的人文覺醒，孕育了 “竹林七賢” 這一極具精神标識的群體。他們縱酒放歌、撫琴長嘯的自由姿态，成為古今文人的精神鏡像。上海昆劇團藝術創研部副主任、二級編劇俞霞婷，曆時十載将這份 “風流” 搬上昆曲舞台 —— 原創昆劇《歸鴻賦》以嵇康為核心，借向秀視角鋪展叙事，在笛聲、琴聲與打鐵聲的交織中，揭開魏晉名士 “堅守風骨、澡雪精神” 的生命底色。

　　創作初心：于曆史縫隙中，見 “做自己” 的真嵇康

　　“人們都說‘做人’難，難的是‘做自己’—— 拒絕格式化，不随波逐流，服從内心、堅守品格。” 這是俞霞婷創作《歸鴻賦》的核心叩問。作為 “竹林七賢” 的精神領袖，嵇康的形象早已被反複書寫，但她不願止步于 “維護公理的先驅”“挑戰禮教的鬥士” 等标簽化解讀，而是希望走進人物内心：“嵇康就是嵇康，不屬于後人附會的任何陣營。我想寫的，是他如何在黑暗中堅持發光，如何以生命踐行‘做自己’。”

　　為貼近真實的嵇康，俞霞婷避開了太學生講學的宏大場面與監獄刑場的森冷叙事，另辟蹊徑将核心場景置于黃昏月色下的桃林。劇中，嵇康以臨終所作《幽憤詩》為唱詞核心，憤怒與平靜交織，自責與孤傲并存，“這一幕沒有激烈的沖突，卻藏着最具沖擊力的精神力量 —— 讓觀衆看見一個有血有肉、而非符号化的嵇康。”

　　這種對 “真實” 的追求，更延伸至對生死命題的思考。俞霞婷認為，嵇康與《勇敢的心》中的華萊士有着同樣的精神内核：“他堅信思想的生命比肉體長久，精神的價值比物質富足，自由的追求比屠刀堅韌。他的‘無害’，在群氓眼中成了最大的‘公害’，這種荒誕恰恰凸顯了他堅守的珍貴。”

　　叙事巧思：以 “聲” 為線，織就 “和而不同” 的精神交響

　　“《歸鴻賦》的叙事編織點，是‘聲音’。” 俞霞婷解釋道。序幕中，向秀耳邊響起的笛聲、琴聲、打鐵聲、水花聲、鳥聲，如同一場精神交響樂，實則是名士 “心聲” 的外化;嵇康臨終前講授的 “聲無哀樂論”，更是對世界的傾聽與辨認。在她眼中，“竹林七賢” 如同七個音色各異的音符，“他們組合在一起，彈奏出的正是‘和而不同’的生命樂章，而嵇康就是那架以獨特方式發聲的‘琴’。”

　　戲劇結構上，全劇以三國歸晉前的曆史臨界為背景，以 “三千太學生趕赴嵇康最後一課” 為隐線，構建起 “大情境包裹小情境” 的叙事框架。“每場戲的小邏輯都與全劇的大邏輯交相契合，就像《雷雨》中的電線，曆史情勢與人物心理的張力不斷積蓄，直至最終迸發。” 俞霞婷說，這種張力的頂點，正是嵇康 “鐵聲” 之後的 “聲無哀樂” 之論 —— 打鐵的剛勁與論道的通透，共同構成了他精神世界的一體兩面。

　　人物塑造：跳出臉譜化，于複雜中見人性溫度

　　“人性本是複雜的，戲劇創作最不能缺失的，是對人的體察與溫度。” 俞霞婷在《歸鴻賦》中，打破了 “竹林七賢” 的固有标簽，讓每個角色都成為 “立體的人”。

　　對山濤的塑造，便跳出了 “圓滑官僚” 的刻闆印象。劇中既呈現 “與山巨源絕交書” 的決絕 —— 嵇康以 “非湯武而薄周孔” 劃清界限，又刻畫 “嵇紹不孤” 的托付 —— 臨刑前将幼子托付給絕交之友。“嵇康深知山濤‘傍通多可’，雖政治立場不同，卻認可其人格。烈火般的嵇康與靜水般的山濤，诠釋了‘君子和而不同’的襟懷，也藏着超越生死的信義。”

　　被貼上 “精明愛财” 标簽的王戎，在劇中也流露真情。當他回望竹林往昔，感歎 “視此雖近，邈若山河”，不經意間的怅惘，揭開了世俗外表下對自由時光的深切懷念。而史書中 “奸險” 的鐘會，更被賦予了矛盾性：“他擲《四本論》于嵇康家的惶惶，身居高位仍吃閉門羹的窘迫，藏着對嵇康才學的敬慕;但站在朝堂立場，又不得不将其視作‘威脅’，這種‘又愛又恨’才是真實的人性。”

　　就連 “活下去” 的向秀，也被賦予了更深層的精神重量。俞霞婷認為，向秀的痛苦遠超嵇康：“嵇康以死實現自由，而向秀如程嬰般背負着孤獨與無奈活着，這份‘存續的勇氣’或許比死更需力量。他的《思舊賦》，不隻是懷念友人，更是歎人生無常、生命孤獨。”

　　昆曲表達：于傳統肌理中，融現代哲思與意境

　　作為聯合國非遺昆曲的新創之作，《歸鴻賦》在藝術表達上實現了傳統與現代的交融。唱腔音樂方面，俞霞婷與作曲家孫建安、朱銘深度合作，在小戲《嵇康打鐵》【黃鐘・醉花陰】南北合套的基礎上，豐富曲牌結構 —— 第五場嵇康的核心唱段運用【油葫蘆】【寄生草】及【幺篇】層層推進，讓情感力量随旋律迸發。

　　填詞風格上，她摒棄傳統生旦戲的唯美藻飾，追求 “質樸清健中蘊含情志與張力”。“唱詞不是文字遊戲，要入心入魂。” 俞霞婷說，嵇康看似波瀾不驚的外表下，藏着排山倒海的情感，“詞風要貼合他的人格 —— 峻峭清奇，又飽含溫度。”

　　全劇風格以嵇康打鐵為界，從 “情節劇” 漸入 “心理劇”，由鬧熱轉向蒼涼，最終抵達 “渾茫” 之境。“《歸鴻賦》不是史詩劇，更注重内在的精微與深邃。” 俞霞婷解釋，“‘歸鴻’取自嵇康‘目送歸鴻，手揮五弦’，喻人生漂泊與精神回歸;‘賦’則是叙事的力度。我希望讓古典感、現代感與意境感合一。”

　　創作後記：十年尋聲，願 “歸鴻” 長鳴入心

　　從 2015 年小戲《嵇康打鐵》到 2025 年大戲《歸鴻賦》，十年創作路，俞霞婷始終以 “挖掘傳統文化的時代價值” 為錨點。她坦言，這部作品的誕生離不開多方助力：上海昆劇團的悉心培育、國家藝術基金的資助、曹禺戲劇文學講師團的建議，以及主創團隊的齊心協力。

　　“《歸鴻賦》寫的是人、人格，與外部世界、與自我的诘問和較量。” 俞霞婷說，她希望通過這部戲，讓觀衆讀懂魏晉名士的精神内核 —— 在時代洪流中守護精神家園，回歸生命的本真與崇高。9 月 20 日至 21 日，《歸鴻賦》将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公演，吳雙、嚴慶谷等藝術家将以精湛表演，讓 “歸鴻” 之聲穿越千年。

　　“願‘歸鴻’長鳴，聲聲入耳，生生不息，紮根人心!” 這既是俞霞婷的期許，也是昆曲這門古老藝術在新時代的生命力所在 —— 以曆史為骨，以藝術為翼，讓千年風骨照亮當下。

　　演出信息

　　上海昆劇團：成立于 1978 年，以保護傳承昆劇藝術為己任，搶救演出近 300 出傳統折子戲、70 部整本大戲，四次獲國家舞台藝術精品工程資助，13 人 14 次獲中國戲劇 “梅花獎”，被譽為 “一流劇團、一流演員、一流劇目、一流演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