赭石為證,忠魂永續 —— 雞公石下伏氏家族的家國擔當

2025-09-10 13:43:00 來源:四川民生
        【每日科技網】
赭石為證,忠魂永續 —— 雞公石下伏氏家族的家國擔當

  嘉陵江的晨霧漫過阆州城南的山梁時,總先繞着永樂村東半山腰那塊赭紅巨石打個轉。這石頭,當地人喚作 “雞公石”—— 上半截如振翅欲飛的雄雞,昂首挺頸;下半截似紮進崖縫的鋼釘,穩如磐石。風刮雨蝕幾百年,旁人推搡時能輕輕晃悠,卻始終在山腰間站成一道脊梁。民國二十八年的春霧裡,它西側剛被雨水沖露出一道新痕,像道未愈的傷口 —— 那是前幾年軍閥混戰留下的彈坑。曾祖母伏秦氏總說:“石頭記仇,更記恩。你待它真心,它就替你站成靠山。” 我幼時曾攀過這石頭,掌心按在被日頭曬暖的石壁上,能聽見風穿石縫的聲響,像老人們講往事時,喉間那聲咽住的歎息。

  1939 年的春寒還沒褪盡,重慶的轟炸聲順着嘉陵江水紋,一路蕩到了雞公石下。彼時,曾祖母正蹲在竈台前燒火,柴煙嗆得她不住咳嗽。擡頭望見牆上挂着的祖父伏雲泰的遺像,相框邊緣早被煙火熏成了焦黃色。這個 36 歲便守寡的女人,用一雙裹過的小腳踩遍了山間田埂,硬是把四個兒子養得比竈台還高,兩個女兒喂得像春日裡飽滿的豌豆苗。可那天,她猛地把燒火棍往竈膛裡一戳,火星濺在青磚上 “噼啪” 作響:“國要是沒了,家藏到哪個石縫裡都沒用!”

  裡屋,老大伏三祯正磨着柴刀,刀刃映出他黧黑的臉龐;老二伏三祥蹲在門檻上編竹筐,竹篾在指間翻飛如蝶。兩個後生沒說話,卻都懂了母親的意思。當晚,老大把磨得雪亮的柴刀挂回牆上,老二将編了一半的竹筐塞進竈屋角落。三天後,征兵的銅鑼敲到村口,曾祖母往兩個兒子的包袱裡各塞了三個阆中油香 —— 那酥脆的面香混着離别的苦澀,飄了一路,直到兒子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。

  雞公石的影子在山路上挪了四年。1943 年,桐花漫山開得雪白,穿灰軍裝的人送來一封薄薄的陣亡通知書 —— 老大伏三祯犧牲了。紙薄得像蟬翼,曾祖母捏在手裡,指尖的老繭把紙邊搓得起了毛。她沒哭,隻是把通知書折成小方塊,塞進貼身的藍布帕子裡,轉身對裡屋喊:“三其,三作,你們哥走了,這仗還得有人打!”

  老三伏三其的媳婦正懷着孕,肚子已微微隆起,聽見這話忍不住抹淚。曾祖母摸了摸兒媳的肚腹,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裳傳過去:“娃生下來我帶,你男人得去替他哥報仇。” 夜裡,她悄悄摸進兒子房裡,借着月光看他熟睡的臉,指尖在他胳膊上那道爬樹摔的舊疤上停了很久,嘴裡念叨:“這疤還沒好利索,又要添新傷了。” 天亮時,她把收拾好的包袱遞過去,聲音啞得厲害:“莫惦記家。” 忽然又伸手扯平兒子衣領上一道沒縫好的線頭,指甲刮過粗布的聲音像一聲短促的嗚咽,她猛地背過身,往包袱角塞了把曬幹的花椒:“是你媳婦去年曬的,想家了就聞聞,麻味能提神。”

  那天傍晚,雞公石的影子拉得老長。老三、老四背着包袱跟在母親身後,腳步踩在石闆路上,像敲着悶鼓。曾祖母站在老槐樹下,望着兒子們的背影融進暮色,直到再也看不見,才擡手抹了把臉 —— 藍布帕子裡的通知書硌得手心發疼。竈膛裡的餘火 “噼啪” 響了一聲,像是替她歎了口氣。

  戰場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。老二伏三祥在一次戰鬥中,舉着機槍支架讓戰友掃射,子彈穿了戰友的胸膛,也擦過他的胳膊。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後,改名叫 “伏森”,說 “三祥” 這名字太柔,配不上陣地上的血。老三伏三其在一次沖鋒中再沒回來 —— 犧牲的消息傳到村裡時,他那懷了十月的媳婦剛臨盆,一聲響亮的嬰啼,劃破了雞公石下的寂靜。

  曾祖母抱着襁褓裡的孫兒,看他皺巴巴的小臉,忽然說:“就叫‘代忠’吧,代他爹盡忠。” 後來,她教代忠認雞公石:“你爹就像這石頭,硬氣。” 代忠學步時,總跌跌撞撞往石頭跟前跑,小手摳着石縫,像是在找什麼。曾祖母坐在石頭下曬太陽,看着孫兒,常說:“你爹在這兒呢,看着咱呢。” 那時,帕子裡的通知書早已爛成了泥,可她總說能摸到那紙的紋路。

  二十歲那年,代忠扛着鋤頭爬上雞公石,在石壁上鑿了個大大的 “忠” 字。鑿到第三錘,石屑濺進眼裡,流出的淚把 “心” 字底泡得發亮。他咧開嘴笑,眼淚混着汗珠子往下掉:“爹,我替你給石頭磕個頭。” 後來,他在石頭下開了片荒地,說 “爹沒種完的田,我來種”,田埂邊總種着幾行辣椒,紅得像團火。

  1947 年夏天,老四伏三作(我的祖父)回來了。人瘦得像枯柴,一咳嗽就撕心裂肺,臉憋得發紫 —— 他被日本人的芥子氣傷了肺。曾祖母把他安置在竈屋隔壁,每天熬草藥,藥煙漫了整個院子,可祖父的咳嗽卻越來越重。1951 年麥收時節,祖父在一陣劇烈的咳嗽後沒了聲息,留下三個娃,最大的七歲,最小的還在吃奶。曾祖母抱着最小的孫兒,坐在門檻上,看雞公石的影子慢慢移過院壩,半天沒說一句話。

  伏森是遼沈戰役那年回的家。他随部隊在沈陽起義,成了解放軍,可母親的一封家書讓他歸心似箭:“死的死,傷的傷,就剩我一個老婆子了。” 他拿着《資遣證》一路南下,颠沛中把證明弄丢了。回到雞公石下,他沒提戰場上的事,隻是默默侍弄田地,總在石頭下種辣椒,說陣地上的血是辣的,家鄉的辣椒也該是辣的。夜裡,他常坐在院壩裡望星星,偶爾會突然站起,對着山頭的雲彩做出舉槍瞄準的姿勢,随即又頹然坐下,一聲長歎。

  我記事時,常聽祖母馬永芬講,曾祖母晚年背駝得像座小山,卻總愛坐在雞公石下曬太陽。那方藍布帕子還貼身揣着,裡面的碎紙早沒了形。她指着石頭對我說:“你看這石頭,風吹雨打都不倒,人也一樣,骨頭硬就垮不了。”1996 年,伏森老人去世,遺囑裡說要把骨灰撒進嘉陵江:“從哪裡來,回哪裡去,江水流過的地方,都是打過仗的地方。”

  如今再登雞公石,指尖觸到的石壁依然溫熱。風穿石縫,不再是嗚咽,倒像沖鋒的号角。山下的稻田裡,金黃的稻穗在風中起伏,像無數個伏秦氏、伏三祯、伏森、伏三其、伏三作們的身影,生生不息。卡車路過新修的鄉村公路時,司機總會鳴笛緻意;村裡小學組織孩子來寫生,老師講起伏家四兄弟的故事,孩子們摸着石頭問:“他們疼嗎?”

  老人答:“石頭不疼,疼的是記不住的人。”

  雞公石不會忘。嘉陵江帶走的骨灰,異鄉埋着的忠骨,竈屋燈下縫補的夜晚,都刻在它的紋路裡。就像曾祖母說的,石頭會老,但骨頭不會軟。80 年過去了,祖父伏三作的孫子 —— 我,接過了祖輩的 “鋼槍”:部隊服役十餘年,退役後以故鄉雞公石為精神原鄉,注冊了個人公衆号,把祖輩的抗日故事寫給後人看,講給下一代聽。那石縫裡的風,還在把這忠魂的脈,一代代傳下去。

  (謹以此文紀念抗戰勝利 80 周年。相關史料來自《南充晚報》和《新阆網》,結合本人家族記憶整理而成。文中伏秦氏為作者曾祖母,伏三作為作者祖父,馬永芬為作者祖母。)

  作者簡介

  伏志明,筆名明月松、士心,古城阆中人,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,《阆苑明月清風》主編。曾軍營耕耘十數載,現供職于酒城泸州。知天命,樂逍遙;好讀書,喜旅遊。身體和靈魂,總有一個在路上。我手寫我心,吟嘯且徐行。散文、詩歌、劄記等作品散見于各類媒體

免責聲明: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,與每日科技網無關。其原創性以及文中陳述文字和内容未經本站證實,對本文以及其中全部或者部分内容、文字的真實性、完整性、及時性本站不作任何保證或承諾,請讀者僅作參考,并請自行核實相關内容。
    本網站有部分内容均轉載自其它媒體,轉載目的在于傳遞更多信息,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,若因作品内容、知識産權、版權和其他問題,請及時提供相關證明等材料并與我們聯系,本網站将在規定時間内給予删除等相關處理.

猜你喜歡

AI時代,普通人如何不被淘汰?

淘汰你的不是AI,而是會用AI的人。這句話正在成為2026年職場最現實的注腳。面對AI技術的快速疊代,普通人并非隻能被動接受,而是可以通過主動調整,在變革中找到新的立足點。一、放棄對抗心态,将AI視為

4個月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