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講台上的姜豔玲,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投入深谷的石子,連一點回響都沒有。底下的學生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,有的伏在桌上昏昏欲睡,後排兩個男生索性折起紙飛機,在教室上空抛來抛去。她刻意提高音量,換來的卻是更放肆的哄笑。
“安靜!” 姜豔玲猛地拍向講台,掌心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。
教室裡短暫地沉寂了一秒,随即又被更嘈雜的喧鬧淹沒。她的目光掃過教室,恰好撞上第三排李小川的視線 —— 那個班上出了名的 “刺頭”,嘴角挂着若有若無的嘲笑,眼神裡滿是挑釁,仿佛在說 “你奈我何”。
下課鈴響的瞬間,姜豔玲幾乎是落荒而逃。這是她師範畢業接手的第一個班級,也是全校聞名的 “問題班”。回到辦公室,同事們投來的同情目光像細密的針,紮得她擡不起頭。大學課本裡那些 “激發學生内在動力”“構建和諧師生關系” 的理論,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,在現實的泥潭裡不堪一擊。
午休時,姜豔玲躲進了學校圖書館,想在書堆裡尋一處喘息的空間。正沉浸在自我懷疑中,她聽見圖書管理員恭敬地問好:“周老師好。” 擡頭望去,隻見年近退休的語文教師周世傑走了進來 —— 他頭發已染滿霜白,脊背有些佝偻,唯有那雙眼睛,亮得像浸過月光,溫和卻有力量。
這時,幾個打鬧着沖進圖書館的學生,一見周老師,瞬間收住了聲響,蹑手蹑腳地溜到閱覽區坐下,連翻書都放輕了動作。姜豔玲注意到,周老師隻是用眼神輕輕掃過他們,沒有訓斥,沒有威嚴,卻讓學生們自覺收斂了頑劣。這與她上午在課堂上的狼狽,形成了刺眼的對比。
她鼓起勇氣走上前:“周老師,我能請教您一個問題嗎?”
周世傑轉過頭,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窘迫:“姜老師,請說。”
“您是怎麼做到的?讓學生們這麼信服您。”
周世傑笑了笑,提議道:“我們去花園裡走走吧。”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緩緩開口:“姜老師,你覺得教育最重要的是什麼?”
“傳授知識?培養人格?” 姜豔玲不确定地試探。
“是連接。” 周世傑停下腳步,凝視着一朵盛放的月季,“教師和學生之間,得先有真正的連接。而連接的起點,往往是一個眼神。這個眼神不是威懾,不是命令,” 他頓了頓,語氣格外認真,“是看見對方 —— 看見他的調皮背後的孤單,看見他的叛逆底下的脆弱。”
見姜豔玲若有所思,他補充道:“學生的心裡跟明鏡似的,能分清你是敷衍還是真心。你用真心看他,他才會把真心交給你。”
第二天上課前,姜豔玲站在教室門口深呼吸,決定試試周老師的方法。學生們陸續走進教室時,她迎着每個人的目光,試着與他們對視。大多數人匆匆避開,但她堅持用平靜而專注的眼神迎接每一個人。
輪到李小川時,他故意放慢腳步,眼神裡的挑釁像出鞘的小刀。姜豔玲沒有回避,而是真誠地看着他的眼睛。那一秒,她忽然注意到他左眼下方有一道細小的疤痕,眼底還閃過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慌亂與脆弱。
大約三秒鐘後,李小川先移開了目光,低着頭快步走向座位。
上課時,姜豔玲不再一味呵斥安靜,而是時不時與學生們眼神交流。講到重點時,她會特意看向那些走神的學生。奇妙的是,很多人在這無聲的提醒下,悄悄收回了遊離的注意力。
一周後的教師會議上,姜豔玲興奮地分享自己的 “眼神交流法”,卻引來幾個年輕老師的哄笑。“姜老師這是要跟學生‘眉目傳情’啊?” 一句調侃讓她的臉瞬間漲紅,滿心的歡喜碎成了難堪。
散會後,她沮喪地走出會議室,卻看見周世傑在走廊盡頭等她。“受委屈了?” 他遞來一杯熱茶,暖意順着指尖蔓延到心裡。
“也許我的方法真的太天真了。” 姜豔玲的聲音帶着哭腔。
“我年輕時也被人笑過‘老古董’。” 周世傑笑着說,“但我堅持了下來,因為我看到有學生因為我的‘看見’而慢慢改變 —— 哪怕隻有一個,也值得。”
第二天,姜豔玲意外地發現,李小川的作業居然交了。字迹潦草,卻全是他自己寫的。課間,她叫住正要沖出教室的李小川:“你的作業有進步。”
李小川警惕地盯着她,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陷阱。姜豔玲沒有多言,隻是用平靜的眼神看着他。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躲開,沉默幾秒後,輕輕點了點頭,轉身離開時,腳步明顯慢了下來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姜豔玲漸漸發現,每個學生的眼神裡都藏着不一樣的故事:有的充滿對關注的渴望,有的裹着對批評的防備,有的則藏着家庭變故的陰影。她終于懂了 “看見” 的真正含義 —— 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心去懂。
一個月後的班會課上,姜豔玲提議玩 “對視挑戰”:兩人一組,對視一分鐘後分享感受。起初大家覺得尴尬,但還是乖乖照做。輪到李小川和同桌王浩時,對視結束後,李小川突然低聲說:“你的眼睛,跟我媽很像。”
王浩猛地擡頭,眼睛裡滿是震驚 —— 全班幾乎沒人知道,他的媽媽去年因病去世了。
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,幾個女生紅了眼眶。“我們天天坐在一起,卻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過彼此。” 姜豔玲輕聲說。
放學後,李小川走在最後,在門口猶豫了很久,終于轉身對整理講台的姜豔玲說:“姜老師,我眼睛下面的疤,是上次我爸喝醉了,不小心弄的。”
姜豔玲的心髒猛地一揪,卻沒有表現出憐憫或震驚。她看着這個終于願意敞開心扉的少年,認真地說:“謝謝你願意告訴我。”
李小川點點頭,轉身跑開了。那一刻,姜豔玲忽然明白:教育從來不是居高臨下的灌輸,而是平等真誠的看見;不是聲嘶力竭的說教,而是潤物無聲的理解。
教師節那天,姜豔玲收到一張沒有署名的明信片,上面隻有一句話:“謝謝您看見了我。” 那熟悉的潦草字迹,讓她的眼眶瞬間濕潤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操場上奔跑的學生們,想起周世傑退休前說的話:“教育的本質,就是讓每個孩子相信自己值得被看見、被理解。” 而她能做的,就是帶着這雙學會 “看見” 的眼睛,去發現每個孩子心裡那束等待被照亮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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