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幼時,家屋後的老槐樹是整個童年的背景闆。樹幹粗壯如桶,皲裂的樹皮溝壑縱橫,像極了祖父布滿老繭的手掌;一到盛夏,便綴滿串串雪白的槐花,香氣濃得化不開,風一吹就簌簌落在院角的石桌上,連空氣裡都飄着清甜。那時的我們不懂光陰,隻知攀着樹幹摘花解饞,以濃密的樹影為廬,追着光斑跑跳,以為這便是天地間最圓滿的快樂。
槐樹下卧着一口老井,青石井沿被幾代人的手掌與水桶磨得發亮,光可鑒人。我總愛趴在井邊,盯着黑沉沉的水面 —— 那裡浮着個小小的自己,随井水的漣漪扭曲變形,時而被拉成瘦長的影子,時而縮成圓滾滾的模樣。如今再想,那何嘗不是一口微型的時光之井?我們日日凝視的 “當下”,不過是浮在歲月水面上的幻影,稍縱即逝,抓不住分毫。
家裡曾擺着一座老式座鐘,紅木外殼雕着簡單的纏枝紋,鐘擺左右搖晃時,“咔嗒、咔嗒” 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分明。我總在睡前數着這節奏,數到眼皮發沉;有時半夜驚醒,聽見鐘聲依舊,便會松一口氣 —— 原來時光還在走,世界也還好好的。後來鐘擺漸漸慢了,終至停擺,母親把它擦幹淨,收進了閣樓的角落,和舊棉絮、破陶罐堆在一起,成了被時光遺忘的物件。
中學時的語文老師,是個總愛穿青布中山裝的老頭。他講課從不用課本,常倚着講台說:“你們年輕人總覺得時間是江水,取之不盡;等我這年紀就知道,它是捧在手裡的沙,攥得越緊,漏得越快,隻能省着用。” 去年偶然聽聞他的噩耗 —— 前年冬天,他伏案備課時溘然長逝,桌上還攤着未改完的作業本。原來那些 “省” 下來的時光,終究帶不走半分。
城裡的老茶館是另一處時光的驿站。店主是個精瘦的老頭,終日守着櫃台,面前的紫砂壺被摩挲得油光锃亮,壺嘴冒着袅袅熱氣。偶爾進去歇腳,總能看見三五位老人圍坐一桌,争論着幾十年前的舊事:“那年暴雨沖垮了老橋,我還救了個落水的娃!”“明明是第二年!我家牆上的日曆還記着!” 他們說得言之鑿鑿,仿佛那些泛黃的日子就藏在眼角的皺紋裡,稍一伸手,就能掏出來曬曬太陽。
前幾日整理儲物箱,翻出一沓牛皮紙信封,裡面是中學時與筆友往來的書信。信紙早已泛黃,鋼筆字迹暈開了邊,讀着卻讓人鼻尖發酸 —— 信裡說 “下周一起去看油菜花”“期末考完就去你家玩”,那些鮮活的 “昨日”“今日”,如今都成了模糊的 “昔日”;信末的 “順祝冬安”,也早已隔了十幾個冬天。
人們總把 “珍惜時光” 挂在嘴邊,可它從不停留,隻顧沿着自己的軌迹奔流。我們能做的,不過是在它呼嘯而過時,悄悄撿拾一些碎片:老槐樹下的槐花蜜、座鐘的咔嗒聲、老師的諄諄教誨、信紙上的少年心事…… 這些碎片,有的鋒利如刀,想起時仍會刺痛;有的溫潤如玉,摩挲着便覺心安。
時光最是慷慨,厚藏了萬物的痕迹;卻又最是吝啬,從不為自己留下片刻停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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