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讀・原創｜虛歲：那是媽媽單獨陪伴我們的一歲

　　當别人問起年齡，我總會習慣性報出虛歲：“61 了。”

　　“已經退休了嗎?” 面對追問，我隻好搖搖頭解釋：“61 是虛歲，要明年才退。” 說不上來為什麼，好像活在虛歲裡，心裡會多一分莫名的幸福感。

　　在我的老家，人們提及年齡，從來隻說虛歲。有個很有意思的說法：若是有人在除夕夜出生，第二天正月初一，就算是 2 歲了。我的母親也是如此，她記了一輩子我的農曆生日，卻從不在意身份證上那個 “法定日期”—— 那是當年我上大學填表時，因記不清公曆生日、又找不到萬年曆，憑着年齡倒推估算的日子。如今每年這一天，手機裡都會湧來生日祝福，可我總覺得有些可笑：真正值得紀念與感恩的，該是母親記挂的那個農曆日子 —— 那才是我真正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刻。

　　後來我才慢慢明白，我們沿用了幾千年的 “虛歲”，從來不是無意義的 “多算一歲”。所謂虛歲，以出生為一歲，比實際年齡多出的那一兩歲，藏着最溫暖的生命密碼 —— 那是我們在媽媽身體裡的 10 個月，是把媽媽十月懷胎的時光，鄭重地算進了生命的長度裡。

　　那是我們生命的第一年，在媽媽的子宮裡靜靜生長。從一顆微小的受精卵開始，着床、卵裂、細胞有序排列成桑椹胚，再到慢慢形成囊胚、原腸胚;漸漸地，有了細細的皮膚、軟軟的骨骼，有了蜷縮的小手小腳，有了跳動的心髒、蜿蜒的血管…… 我們在黑暗裡一點點長出人形，而媽媽，是這一切的 “供給站” 與 “守護者”。她一刻不停地為我們輸送營養，讓我們在恒溫的 “小房子” 裡長出感官與知覺 —— 能模糊感受到外界的光線，能隐約聽見媽媽的心跳與說話聲，偶爾翻個身、踢蹬一下小腳，像是在回應媽媽輕輕的撫觸。直到我們長得足夠大，把媽媽曾經苗條的腰身撐得圓鼓鼓，才迫不及待地要沖破束縛，撲進她的懷抱。

　　沒有人能記得自己在子宮裡的模樣，可那 10 個月的每一分每一秒，媽媽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她為我們吃苦遭罪，卻也為每一點微小的變化而開心自豪 —— 那是媽媽單獨陪伴我們的一歲，是隻屬于我們倆的、骨肉相連的時光。

　　自從知道我們的存在，媽媽走路都變得小心翼翼，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。生了病不敢吃藥，哪怕是小小的感冒，也怕藥物損傷我們正在發育的神經;無人的時候，她會貼着肚皮輕輕耳語，笃定地相信我們能聽見;她開始主動聽舒緩的音樂、學唱溫柔的歌謠，盼着這些美好能通過血脈傳給我們;她總愛摩挲着漸漸隆起的腹部，眼神裡滿是快樂、滿足與驕傲，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裝在那片鼓起的溫柔裡。當我們第一次無意識地伸展小胳膊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肚皮，那一點微弱的悸動，都會讓她驚喜得語無倫次，忙不疊地拉着家人分享：“寶寶動了!他剛才動了!”

　　虛歲裡的這一年，是媽媽最辛苦也最喜悅的一年 —— 她要克服孕吐的折磨、身體的沉重，還要學着從一個女孩，蛻變成能為孩子遮風擋雨的 “母親”;這一年，也是我們與媽媽最親密的一年 —— 此後漫長的人生裡，再也沒有一段時光，能像這樣與她日夜相守、骨肉相連。對媽媽來說，這一歲不是她生命裡的 “片段”，而是她拼盡全力的 “全部”。

　　所以，我們怎能忽略這一歲?怎能不把人生之初這最珍貴的時光，鄭重地計入生命的長河?

　　虛歲裡的那一歲，是我們生命最真實的起點，是母愛的源頭，更是這輩子最幸福的一歲 —— 因為在那段時光裡，我們是媽媽世界裡的唯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