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 “減法” 深耕原創科研 打通 “四鍊” 激活産學研 —— 專訪中科院院士、上海科技大學校長封東來

　　【編者按】近期，上海市啟動 “十五五” 規劃 “百家訪談、萬家調研” 活動，廣泛征集社會各界對 “十五五” 規劃編制的意見建議。解放日報・上觀新聞與上海市發展改革委共同開展對戰略科學家、決策咨詢專家的深度訪談，受訪專家作為各自領域的頂尖人才，既有對相關行業的一線觀察，更有面向未來的戰略思考，共同助力上海 “十五五” 規劃編制工作。

　　本期受訪專家為中國科學院院士、上海科技大學校長封東來。作為緻力于複雜量子材料研究的科學家，同時主持建設我國低能量區第四代同步輻射光源及硬 X 射線自由電子激光裝置(SHINE)，他從科研生态構建、産學研融合、國際科創高地建設等維度，分享了對上海科技創新發展的思考。

　　對标國際科創高地：以大科學裝置為核，構建 “政産學研用” 生态

　　上觀新聞：上海正加快建成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科技創新高地，您認為可對标哪些國際城市?

　　封東來：國際上成熟的科創策源地有幾個鮮明特征：高校與研發機構密集、大科學裝置集群化布局、産學研深度融合，以及宜居環境吸引全球人才。比如英國倫敦周邊有劍橋、牛津及 Harwell 科學城，聚集 200 餘家圍繞大科學裝置的企業研發機構;美國矽谷依托斯坦福、伯克利等高校形成創新生态，東海岸波士頓 — 紐約帶則彙聚 MIT、哈佛等頂尖學府與活躍的基礎研究;瑞士蘇黎世、日本東京都市圈也憑借類似模式成為全球科創重鎮。

　　這些地區的共性在于，大科學裝置不僅是科學發現的平台，更成為企業研發的 “技術引擎”。例如莫德納将研發中心建在英國 “鑽石光源” 旁，諾華緊鄰瑞士光源，豐田中央研究院落戶 SPring-8 光源園區，這種 “裝置 — 高校 — 企業” 的地理集群，加速了技術轉化效率。

　　上海在這方面已有基礎：張江聚集了同步輻射光源、軟 X 射線自由電子激光等裝置，上科大在建的 SHINE(硬 X 射線自由電子激光裝置)計劃 2027 年開放，未來還将新增 10 拍瓦超強激光裝置。可以期待，張江将成為全球光子科學領域的核心重鎮。

　　上觀新聞：如何促進高校、企業與大科學裝置的聯動?

　　封東來：大科學裝置的價值從 “學術導向” 向 “産學研共用” 轉型，是必經之路。目前上海同步輻射光源已服務于越來越多企業的研發需求，但要進一步突破，需打通 “人才鍊 — 研發鍊 — 創新鍊”：一方面，鼓勵企業将研發機構設在裝置周邊，形成地理上的 “創新濃度”;另一方面，推動人才在高校與企業間流動，讓熟悉裝置應用的科研人員進入企業，帶動技術落地。

　　産學研融合：以聯合實驗室為橋，打通 “四鍊” 協同通道

　　上觀新聞：高校與企業應如何錯位研發?上海如何提升科研成果與産業的對接效率?

　　封東來：基礎研究并非 “純理論” 的代名詞，應用基礎研究的突破往往能催生颠覆性技術。高校與企業的研發融通，關鍵在 “雙向奔赴”：既讓高校成果快速走向産業，也讓産業需求反哺高校研發。

　　聯合實驗室是重要載體。通過校企共建實驗室，研究生從論文選題開始就聚焦企業實際問題，開展長期研發而非追求短期效益。這種模式培養的人才，畢業後進入企業可直接成為研發骨幹，甚至成長為企業負責人，從而真正打通 “教育鍊、人才鍊與産業鍊、創新鍊” 的銜接。

　　例如，上科大與多家企業合作的聯合實驗室，學生課題直接對接産業痛點，既解決了企業的技術難題，也為高校積累了應用研究經驗，形成良性循環。

　　科創生态升級：做 “減法” 留足原創空間，靠軟實力吸引全球人才

　　上觀新聞：上海距離國際科創策源地，還需在哪些方面提升?

　　封東來：我國在研發投入、科研硬件等方面已大幅進步，未來更需強化 “軟件建設”：一是完善支持重大成果孵化的政策與制度，寬容長期投入與失敗;二是打破區域藩籬，聯動長三角、G60 科技走廊等，形成跨區域創新網絡，讓大科學裝置等資源服務于更廣域的産業需求。

　　上觀新聞：高校如何營造 “沉下心做原創” 的環境?

　　封東來：核心是 “做減法”，落實 “破五唯” 評價改革。以上科大為例，教師晉升常任教席時，重點看代表作質量與行業影響力 —— 通過向十幾位國外同行征詢意見，以專業評價替代 “數論文、數經費”;“帽子” 與待遇、利益完全脫鈎，同時将教學水平、育人責任心作為重要考量。

　　這種 “減法” 讓行政部門更聚焦服務，讓教授們擺脫不必要的束縛，自然能靜下心來深耕原創科研。哪怕幾年沒有成果，一旦突破就是具有開創性的貢獻。

　　上觀新聞：在引進國際人才方面，上海還需哪些努力?

　　封東來：國際化的核心是 “文化與制度接軌”。吸引國際人才，靠的不是單純的硬件或薪資，而是一視同仁的學術規則與開放包容的科研氛圍。

　　例如，上科大的諾獎特聘教授，待遇與普通資深教授一緻，設備申請按統一程序審批，這種 “無差别對待” 讓其感受到學術環境的公平與尊重，反而更願意投入科研與育人。未來，上海可引入更多國際機構、基金會，如 Kavli 研究所等，通過高頻學術交流提升國際影響力。

　　結語：以 “軟件” 優勢築高地，讓創新活力自然生長

　　封東來強調，上海建設全球科創高地，需從 “硬件追趕” 轉向 “軟實力領先”：通過評價改革為科研人員 “減負”，以聯合實驗室打通産學研鍊條，靠制度與文化吸引全球人才。當創新生态足夠包容、協同足夠高效時，原創成果與産業突破将成為水到渠成的必然。